发布日期:2025-04-13 07:52 点击次数:193
妈妈没有回来,朱广淘好米开始煮饭。他从冰箱里找出豇豆,坐在饭桌前用手慢慢地择了起来。
忽然,门外的锁芯咔嚓咔嚓转动着,朱广抬起头往外看,门开了,是朱连海,朱广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。朱广起身去厨房拿出冰冻不久的啤酒,打开瓶盖递给他,朱连海颇感意外,还有点不好意思。这个曾经是自己的儿子,现在不是他儿子的男孩,他们彼此心里都憋着一肚子怨气,此刻,出现如此温馨的一幕,朱连海心里有点儿感动。当年没有发现朱广不是他儿子的时候,朱广也没有对他这么好过。原来叫朱广做点事,他总是拖拖拉拉。现在朱广把一瓶冒着冷气的啤酒递给他,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。 朱广催他说:“快喝吧,会凉快些!” 朱连海仰起脖子,一瓶啤酒咕噜咕噜很快就喝了下去,他拿着空瓶子笑着说:“真舒服!” 朱广不好意思地走开了。 半夜,朱广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回想他与朱连海十几年的父子关系。他们原本有个温馨幸福的家,虽然不是很富裕,但很和睦。从他上幼儿园开始,朱连海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送他上学。朱连海没有什么文化,他把朱广送到兴趣班,让他弹钢琴、学画画、练跆拳道。朱广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,朱连海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。 让朱广一辈子不能忘记的是,七岁那年夏天,一天中午,朱连海都躺在床上睡午觉,朱广拿着小鱼竿,拎着小红桶,和另外两个小朋友到小区里的河边钓螃蟹。天很热,他站在河岸木台阶上,给鱼钩挂上鸡肠、鱼肠。他身子靠在木栏杆上,轻轻地把鱼钩往下放,河边的水杉和柳树裸露的根部下有好多洞,螃蟹在洞口进进出出,螃蟹闻到腥味,就咬钩。他把鱼钩往上提,螃蟹就钓上来了。他把钓上来的螃蟹放在小红桶里,鱼竿刚放下去就又有螃蟹争着咬钩。正在兴奋之中,突然嘎吱一声,木栏杆断了,朱广掉进了河里。其他两个孩子吓得惊叫。大人们纷纷跑了过来,几个男人望着又脏又臭的水都不敢下去。一个妇女急急忙忙往朱连海家跑,站在楼下大喊:“朱连海,朱广掉到河里去了!” 朱连海来不及穿衣服,身上只穿一条三角裤衩,光着脚丫在热气腾腾的水泥地上跑。朱连海没有犹豫,一猛子扎到水里。朱广已经沉入水里。水很深,水里的污泥也很深。朱连海在水里摸来摸去,寻找朱广。朱连海在水里游来游去,浮出水面换了几次气,也没有找到儿子。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,岸上气氛异常紧张,大家都认为朱广被水淹死了。就在大家绝望之时,只听水里哗啦一声,朱连海把朱广高高举出水面。 人们七手八脚把朱广弄到岸上。朱广脸色发白,嘴唇发青,已经没有了呼吸,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有人赶忙打了120。朱连海用手在朱广胸口上按压着,脏水从朱广的嘴里流出。朱连海给朱广做人工呼吸,折腾了很长时间,只见朱广“哇”的一声吐出了很多脏水,接着哭了起来。 一直边哭边喊儿子的顾美英看见儿子活了过来,忍不住又哭又笑。 在医院打了针,又洗了胃,观察了一夜,没什么事,朱广回到了家里。顾美英对朱广说:“儿呀!你第一次生命是娘给的,第二次生命是你老子给的,你要记得他的好。” 朱连海哈哈大笑,说:“有什么嘛,哪有儿子掉到水里老子不救的道理。” 三 顾美英又去找沈飞, 她站在他面前可怜巴巴地说:“老沈,我帮你把儿子养这么大了,你也得管管我们娘俩,靠我打零工过日子,你不知道有多难!” 沈飞把雪茄从嘴里抽了出来,板着脸说:“是你的儿子,不是我的。” “不是你的,那是谁的?” “我怎么知道?” “老沈,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呀!”顾美英抹着眼泪说,“我怀我的儿子可是头一胎!” “这能说明什么?你头一胎一定就是我沈飞的?” “是不是你的,做个亲子鉴定就知道了。” “凭什么跟你去做亲子鉴定?”沈飞说,“我可没有这个义务。” “凭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,你必须把这个亲子鉴定做了。”顾美英情绪越来越激动,声音也越来越大。 沈飞看她打滚儿撒泼的样子,有些害怕了。他的情绪马上缓和了下来,用手示意让她声音放低点。他说:“既然当年我们也好过一阵子,我可以帮你们母子俩,孩子学费、生活费我都可以帮你,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到我厂里来大吵大闹,有什么事你可以打我的手机。” 沈飞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放在顾美英面前的茶几上。顾美英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把钱放进包里,看着沈飞说:“我不是非要你到医院去做亲子鉴定不可,你心里要有他这么个儿子,你也要知道我是最爱你的,把自己最年轻、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你。” 沈飞赔着笑脸,手在她的肩头拍了拍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!” 在回家的路上,顾美英去商场给自己买了几件漂亮的衣服,又去菜市场买了不少鸡、鱼、肉、菜,还买了一瓶进口葡萄酒。回到家里,她准备给儿子做一桌好菜,又是炖鸡,又是煎鱼的,满屋飘着菜香。 朱连海晚上下班回来,一开门,望着客厅饭桌上摆满的好菜,他怀疑自己走错了门。离婚两年来,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。 厨房空了出来,朱连海下厨房做自己的晚饭。他做得比较简单,就下了碗面条,放几根青菜。 客厅里,顾美英母子俩可热闹啦,开了葡萄酒,弄得盘子、杯子叮当响。朱广问妈妈:“今天这些好酒好菜的钱从哪里来的?” “你爸给的。” “我爸?”朱广一脸迷惑。 “你这个孩子呀!爸能有几个,沈飞!” 顾美英进了房间把一沓钱拿了出来放在儿子面前:“这是他今天给的。” “这么多!” “这点儿算啥呀!他说了,咱娘俩有困难,直接给他打电话。” “妈!你干吗要找他呀?” “我干吗不找他,你不要,就被你其他兄弟姐妹抢走了。”顾美英说,“我想把咱们这套房子卖了,叫他帮我们换套新的大房子,不想与别人在同一个屋檐下,憋屈。”
四 朱广技校毕业后,进了一家工厂上班。厂里打工的外地女孩多,她们听说朱广是上海人都愿意接近他,认为上海人有房有车又有钱,一拆迁就能分好几套房子。 一起上班的女孩有几个喜欢上了朱广,朱广跟叫云平的安徽女孩谈起了恋爱。谈了一段时间,云平想去朱广家,朱广总是支支吾吾往后推,说:“等下,等下!” 云平是个泼辣姑娘,觉得朱广不是真心跟她谈恋爱。云平就不干了,说:“朱广,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!你没打算跟我结婚?” “怎么可能呢!我一辈子都爱你哟!” “爱我一辈子,鬼才信,叫你带我到你家去,有这么难吗?” 朱广被逼得没有办法,只好带她回家。 他们走进朱广居住的小区,小区又旧又破,云平有些失望。 楼梯间黑漆漆的,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过道,一排立着几个门,再一层一层往上爬,整栋楼都是这样的结构。朱广家住四楼,房门靠西头。门开了,房间客厅的光线差,朱广顺手开了灯,家里没有人,朱连海和顾美英都上班去了。客厅摆设简单,靠西北角是一张饭桌,几把靠背椅,成色很陈旧。靠东墙一溜儿矮柜,上面放着彩电,彩电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对面放着一张黑色的长沙发,皮面都磨得露出了白色。 云平脸上露出了不悦,没想到自己男朋友的家如此寒酸。 朱广又带云平参观两间卧室,顾美英的房间里有一张床,一排大衣柜,收拾得还算干净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。朱连海的卧室又脏又乱,被子没叠,卷成一坨。云平皱着眉头问:“是你的房间?” “不是。”朱广吞吞吐吐地说,“朱连海的!” “朱连海是谁?”云平问。 “朱连海是我爸,过去是,现在不是了!” “什么过去是,现在不是了?”云平一头雾水。 “他和我妈离婚了。” “离婚了,也是你爸爸呀!” “这个问题有点儿复杂,一时半会儿说不清。” “你跟我说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云平充满了好奇,逼着朱广说。 被云平缠得没有办法,朱广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顾美英、沈飞、朱连海三个人的关系说了一遍。 云平感叹:“这个故事太劲爆!” 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。 “朱广,你真有点儿可怜,还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。” “我的生父是沈飞。” “可沈飞不肯跟你做亲子鉴定呀!” “我妈说是他。” 他们来到客厅,云平突然想起来,问:“朱广,你的房间呢?夜里你睡在哪里?” “我……夜里睡在客厅沙发上。” 云平指着旁边的沙发说:“你每天夜里睡在这张破沙发上?” “是呀!我睡了好多年了。” 云平的脸一下子紧绷起来:“朱广,我问你,咱们结婚了,我是不是也要和你一起睡在沙发上?咱们的孩子也睡沙发?” “这不可能。” “那我们睡在哪里?” 云平咄咄逼人的样子,让朱广哑口无言。 云平又说:“都说你们上海人房子很多,每家都有好几套。 “可你家就这么一套房,并且又旧又破。不对,应该不是一套,只能算半套。” 这时,屋里气氛有些异常,云平站起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她回过头对低头不语的朱广说:“朱广,我们分手吧!” “你怎么这么现实?” “我就是这么现实,那么多人追我,我为什么偏偏答应你,因为你是上海人,才跟你谈,可你家就这个条件,叫我怎么跟你谈下去?” 门咔嚓一声关上了,云平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朱广给她打电话、发信息她都不接不回。 五 自从云平跟朱广分手后,朱广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他感到寂寞空虚,只要有人找他打麻将,他就去,身上只有一两百块钱,也去。他老是欠赌债不还,激怒了牌友。 一天上午十点多钟,他欠人家两千多元的牌友踫到了他。他转身想溜,牌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,他疼得嗷嗷叫,牌友挥起拳头揍了他一顿。 这段时间朱广霉运连连,被老板炒了,口袋里穷得连一个钢镚也没有,他找朋友借钱,人家都不理他。网上能借的平台都被他借遍了,他吃饭成了问题,自上次醉酒与顾美英大吵了一架,顾美英也不再理他了,她很少回家做饭,有时她十天半个月也不回家。朱广吃饭成了问题。他与朱连海也不说话,一天粒米未进,肚子饿得咕咕叫,看到朱连海在做晚饭,他厚着脸皮凑过去,说:“爸,晚饭我和你一起吃。” 朱连海没有作声,他的身子轻轻地颤抖了一下,好多年没听到朱广叫他爸爸了。饭熟了,朱广自己去盛饭,坐在桌子上同朱连海一起吃。朱广吃得很快,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。朱连海看了一眼,问:“几顿没吃了?” 他嘴里含着饭,说:“这今天吃的是第一顿饭。” 一天,朱广在公园闲逛时,遇到往日的同事王小雅,王小雅是云平的闺蜜。他就问王小雅,云平现在怎么样?有没有新男朋友?王小雅说,没有。云平说,她还是喜欢你,如果他在上海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,她能马上跟他结婚。 他摇头苦笑说,上海两室一厅的房子哪有那么好搞! 在回家的路上,他脑子老想着王小雅刚才说的话,两室一厅的房子。他一拍脑袋,找沈飞要,不就有了吗?他想自己是沈飞的儿子,儿子结婚老子总要给一套婚房的。 朱广鼓足勇气去找云平,去之前,他把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,西装革履,干干净净。云平把他从上到下瞧了一遍,他不好意思地噗嗤一笑,故意去镶的两颗金牙露了出来。云平看了一眼,捂着嘴呵呵笑了起来:“看来,你真是发了财,牙都是金的了。”
朱广浑身不自在,感觉自己的骗术被人拆穿似的,也跟着傻傻地笑。 他把云平带到咖啡厅,要了两杯咖啡,他仔仔细细地看云平,一年多没见,她没有什么变化,仍然那么漂亮。 他对云平说:“我们彼此喜欢,就缺一套房子,我想好了,我去找我的生父沈飞要,他没有把我养大,现在给我在上海买套两室一厅的房子,这个要求也不算高。” 云平点了点头说:“只要有了房子,我马上跟你结婚。” “看我的,他不给我房子,我有他好看的。”朱广说。 虽说,朱广在云平面前豪言壮语,但真正要去找沈飞,他还是有点发怵。为了壮自己的胆子,他在家里喝了点儿朱连海的白酒。他来到沈飞的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,他看到沈飞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写东西,他敲了敲门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:“爸!” 沈飞皱着眉头看着他,问:“你是谁呀?” “我是你儿子朱广啊!” “我儿子?”沈飞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,“我不认识你呀?” “我和我妈顾美英几年前来过。” 沈飞装作不知情的样子,说:“我跟她可没有什么儿子。” “我妈说,我是你儿子。” “你不要听那个疯女人胡说八道。”沈飞有些生气,“她凭什么说你是我儿子?” 朱广看他抵赖不认账的样子,也急了,他说:“我读技校,念大专的学杂费是不是你给的?我不是你儿子,你会给吗?” “我给你钱还有错吗?你还赖上我了!” “你没有错,我非常感激你!”朱广说,“我没什么要求,只要你认我这个儿子,我结婚了给你生孙子,每天围着你叫爷爷,你说有多好!” 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沈飞气得瞪大眼睛。 “我想结婚,可没有房子,我想让你帮我买套房子。”朱广说,“两室一厅八九十平方米,在市郊就行。” “你好大的口气呀!一开口就叫我给你买房子,你以为是一串冰糖葫芦呀,说买就能买,好几百万呢!再说,凭啥我给你买呀?你与我是啥关系啊?” “凭我是你儿子!”朱广梗着脖子说,语气一点儿也不示弱。 “你说你是我儿子,就是我儿子?大街上的年轻人都找上门来,说是我儿子,我都得给他们买房子?” “今天不给我买房子,我就不走!” “你还讹上我了?” “你这老东西,只图自己快乐,不尽责任!” “你敢骂我!”沈飞站起来狠狠地扇了朱广一耳光。 朱广也扬手想去揍沈飞,但被沈飞抓住了手腕。吵闹声中,办公室跑进来两个女人,死死拉住朱广,沈飞走过来朝他胸口踹了一脚,大骂道:“滚!” 朱广从两个女人手里挣脱了出来,随手取下腰间一串钥匙,咔嚓一下弹开一把小刀,在沈飞的身上一通乱扎。沈飞脸色惨白,瘫坐在沙发上。朱广也傻了眼。两个女人慌乱叫道:“杀人啦!杀人啦!” 六 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,沈飞总算醒了过来。 朱广被判刑,关进了监狱。一天,狱警对他说:“朱广,有人来看你。” 他心里想,来看他的人可能是顾美英,或者是云平。 他没想到,来人竟是朱连海。看到朱连海隔着玻璃坐在外面的椅子上,朱广心里想,你来干吗?我们可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! 朱广坐下来,朱连海隔着玻璃向他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分别拿起了话筒,朱广默不作声,朱连海开了口:“我退休了,退休金有五千多,一个人够用了。” 朱广笑着点了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 朱连海说:“如果你妈没意见,我想把房子过户给你,我准备离开上海,到山好水好空气好的地方去养老,那里物价也便宜,人在那里生活能长寿。” 泪水在朱广的眼睛里打转:“爸……” 朱连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他,说:“我把家里门锁换了,我明天就走了。” “爸,我妈呢?” 朱连海站起身,对他说:“我快有半年没见到她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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